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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手造“人”夺天工——徐竹初木偶雕刻艺术观后

李寸松

“为中国人争了光”

“你的神手创造了东方雕刻艺术珍品!”一位外国友人看了徐竹初的作品后,激动地紧握徐的手说。

“谁说‘木头人’缺乏感情,在漳州木偶雕刻家徐竹初的刀下,尊尊木偶皆神态活现,性格鲜明。”这是一家海外报纸的评论。

一位美国华侨画家,看了徐竹初作品展览后说:“徐先生雕刻了这么多艺术形象,太精美了。我是首次看到的。你木偶雕刻艺术保留得这么完整,内容这么丰富多彩,这真是不简单。”

徐竹初,是当今一位杰出的木偶雕刻艺术家,他先后为三十部(集)木偶艺术电影片和电视剧设计并制作了大量的木偶造型。徐的作品多次在国内外展出并获奖。国内美术馆和美国、(前)苏联、英国、法国、匈牙利、香港、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博物馆,以及中外著名艺术家、收藏家都收藏了他的作品。他的木偶雕刻还多次作为珍贵礼品赠送给许多友好国家和贵宾。说明了他的艺术成就得到了国内外的赞许。我国著名戏剧老作家翁偶虹在赞徐作品的诗中,有“雕镂妙技巧通神”之句。一位老华侨说出了人们的心声:“徐先生为我们中国人争了光。”

木雕世家代代传

徐竹初是漳州当地人。据他介绍:旧时,漳州有一条街叫“北桥”。这里是木偶、泥人、玩具的集中产销地,人称“尫(音汪,短小也)仔街”。街上有十多家制作木偶、佛像、泥偶、泥玩具的作坊。当时各地的小商贩都到这里来批量进货再转运到外地去销售。逢年过节漳州大街小巷都是泥人、木偶、玩具摊。有的摊贩还作简单的表演招揽生意,吸引了不少大人小孩围观购买。有些小孩多买几个角色,凑在一起,学着戏班子样自演自玩。

徐竹初说:“我的远祖是从河南迁来漳州的,听祖辈们说,我们徐家祖上,早在明末清初就在这条街上开有佛像木偶作坊。现在能知道的,有我的太高祖叫徐梓清(1768-1858,第一代),他的店号叫‘成成是’,那是在清朝乾隆到咸丰年间。我的高祖父徐和(1807-1904,第二代)和曾祖父徐骆驼(1842-1923,第三代)相继支撑这份祖业。第四代徐启章(1890-1964),是我的叔祖父,店号叫‘自成’。我父亲徐年松(1911- )是向他学的手艺。后来,我父亲自己也开了一个作坊,店号叫‘天然’。我们徐家的作坊,从‘成成是’、‘自成’到‘天然’,历来是最著名的作坊。当时我家‘天然’作坊的产品,除了供应闽西、闽南木偶班子的需用外,还远销到台湾、金门以及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各国。”“听我父亲说,1938年,厦门被日军占领。弘一法师(即李叔同,[1880-1942]诗人,书画篆刻家,早年留学日本。回国后,多年从事美术音乐教育。1918年出家,主张‘念佛不忘救国,救国不忘念佛’)应漳州佛教界之请,于5月8日来漳州说法,住在东门外祈保亭佛祖庙。当时因为城里常受日本飞机轰炸,我家也临时搬到了佛祖庙隔壁的外祖父家中。我外祖父是个有学问的中医,我父亲是个雕刻佛像的高手,因此,我家和弘一法师来往密切。就在这年的九月初,我出生了。我父亲请弘一法师起个名字,法师十分乐意,问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?我父亲说是头胎男孩,法师思考一下说:‘就叫竹初吧!竹之初是竹笋,初,又有头胎的意思,孩子将会像新笋那样茁壮成长。今后,一家人会像雨后春笋那样兴旺发达。’到十月初,法师就离开漳州去泉州说法了。”“那年头,连年战争,木偶、佛像生意萧条,我的兄弟姐妹多,又都幼小,家中生活极端困难,生活极不安定。我到九岁还上不了学。当时,除了帮父亲打些下手活,有时还去摸田螺、捞小鱼,逮知了,卖些钱贴补家用。有一次,我到九龙江去抓鱼,被江水卷到漩祸里,差点溺死,幸好被人救起。之后,父母亲就不让我再干这种冒险的事了。我就改做小生意,如卖菱角、香蕉、熟花生、泥偶玩具和豆干面(当地一种小吃)等。有一次,有几个搬运工的工头,吃了不给钱,他们欺侮我是个小孩子,不但不给钱还把我整筐的豆干面推翻了。这促使我从小对流氓恶棍的憎恨。我的儿子徐强,1965年生,女儿徐惠卿,1962年生,都从事木偶雕刻,他们已是第七代了。以前,祖传手艺,只传男,不传女。我女儿是女子中从事木偶雕刻的第一人。”

木偶寻根陈元光

徐竹初说:“据传说,漳州的木偶戏,与唐代陈元光率军入闽,创建漳州有关。陈元光民间称为陈圣王,在漳州有很多奉祀他的庙宇。陈是河南人,当时中原文化很发达,他率军入闽时,可能带来了木偶戏。”“漳州古称‘佛国’,到处都有庙宇,有庙宇少不了菩萨,所以,自古以来民间雕刻工艺很发达。每逢敬神、菩萨生日等各种佛事活动,必演木偶戏。这种民俗,一直流传到今天。”

陈元光其人,据《中国人名大辞典》(商务印书馆1921年版)所述:“陈元光,唐(代)光州人(今河南潢川),字廷炬。仪凤(公元676-679年)中以鹰扬将军随父(陈)政戍闽。父死,代为将。永隆初(公元680-681年)击降潮州盗。请命于泉(州)潮(州)间,创置漳州,以控岭表。(朝廷)就命元光镇抚。数千里无桴鼓(战时用鼓)之警。”1986年漳州市举办了建州1300年纪念活动,缅怀陈元光。

唐朝太宗和高宗都大力提倡佛教。高宗的皇后武则天对洛阳龙门奉先寺中央大佛的石雕工程(公元675年竣工)曾“助脂粉钱二万贯”。陈元光入闽的“仪凤”、“永隆”年间,正是高宗在位,武则天专权、称帝前夕。她在公元690年,借她是“弥勒佛下世,当代唐为天子”为名,登上帝位。当时佛教兴盛,傀儡戏与佛事活动又关系密切,陈元光入闽,带入中原发达的佛教文化与傀儡戏是很自然的。

《旧唐书·音乐志》:“散乐有窟垒子(傀儡)等戏。玄宗以其非正声,置教坊于禁中以处之。”

唐玄宗(公元685-762年)还曾作过一首《傀儡吟》七绝:“刻木牵丝作老翁,鸡皮鹤发与真同,须臾弄罢寂无事,还似人生一梦中。”(见《明皇杂录》)

五代孙光宪撰《北梦琐言》记述:“唐崔侍中安潜(于公元(860-874年咸通中)镇西川,频于宅使堂前弄傀儡子。军人百姓穿宅观看,一无禁止。”

1974年,在新疆阿斯塔那的唐代张雄夫妇墓葬中,发现了彩绘木俑和绢衣木俑七十多件,以及木马残腿、木俑手脚二百余件。张雄死于贞观七年(公元633年),其妻曲氏死于垂拱四年(公元688年)(见金维诺《张雄夫妇墓俑与初唐傀儡戏》)。

由上述可见,唐时傀儡戏已深入宫廷,远及四川、新疆边远地区。推及陈元光将木偶戏带入漳州,是很有可能的。

另有一则关于唐时河南木偶的记述,唐·张鷟在《朝野佥载》中说:“洛州(今河南洛阳)殷文亮曾为县令,性巧,好酒。刻木为人,衣以缯彩,酌酒行觞,皆有次第。又作妓女。唱歌吹笙,皆能应节。饮不尽,则木小儿不肯把;饮未竟,则木妓女歌管连催。此亦莫测其神妙也。”

该书作者张鷟,生卒年月不详。他在唐高宗调露(公元679-680年)年间中进士,与陈元光入闽是同一年。张与陈是同时代人,张记述的事,应是他的见闻。这一记述,看来使人难以置信,但是可以据此推想当时河南制作木偶,一定已有很高的水平,木偶戏也一定比较盛行。河南木偶戏的发达和普及,也增加了陈元光当年率军入闽。“河南五十八姓将士”中不能排斥有木偶艺人的可能性。

漳州傀儡承汉唐

漳州地势,周围三面环山,一面向海,腹地崇山纵横,滨海峻岭交错,交通极为不便,洼凹盆地闭塞。古时,森林蔽日,荆棘丛生,蛇虫猛兽,出没无常,气候多变,河道常迁,天灾频仍,环境恶劣。昔有“瘴疠之地”、“蛮荒之乡”之称。人们生活波动,祸福难料,因而“敬天礼神,崇鬼尚巫”之风极盛。古老神秘的傀儡戏在民间广泛流行。据《漳州府志》记载,南宋理学家朱熹在绍熙元年至三年(公元1190-1192年)任漳州郡守期间,对此曾下过一道《郡守朱子谕》,其中第十条规定:

“约束城市乡村,不得以禳灾祈福为名,敛掠财物,装弄傀儡。”

据此可知,当时漳州傀儡戏之盛,竟惊动了郡守。宋代的木偶戏,不仅是漳州遍及城乡,据《东京梦华录》、《梦梁录》、《武林旧事》等古书记载:自北宋东京汴梁(今河南开封)到南宋都城临安(今浙江杭州)木偶戏长期兴旺。当时木偶有五种:悬丝傀儡、杖头傀儡、水傀儡、药发傀儡和肉傀儡。演技高超,“弄得如真无二”,“功艺如神”。演傀儡的“瓦肆”很多,“不以风雨寒暑,诸棚看人,日日如是”。

由于漳州的特殊条件,自古流传至今的傀儡戏,在乡间仍保存着秦前大傩,方相逐疫驱鬼;汉时俑偶魁魌娱神丧乐之遗范。承担着筑宅谢土,建庙制煞,送孤招魂,镇压(水、火)灾星,开社除祟等宗教职能,并有一套戏巫合一的演出程式。诸如祭拜天公,由道士读榜请神,念咒画符,点演傀儡,巡回驱邪,踏七星步,安八卦图等,戏巫并施,气氛恐怖。

我们知道,古人迷信,原始社会即有原始宗教仪式“大傩”祭典,方相逐疫驱鬼。傩与丧礼,皆有方相。神人方相,“掌蒙熊皮,黄金四目”,其形可怕,魁垒勇力,为俑守墓,足以惊邪辟崇,故称傀儡;方相逐疫驱鬼,跳跃作戏,后来逐渐演变为傀儡戏。古人丧葬,初有人殉,渐以“刍灵”(束草为人)、土偶、土人代之。东汉郑玄在《礼记注》中说:“俑,从葬木偶人也,面目机发似于生人。设机而能踊跃,故名之曰俑。”清·段玉载《说文解字注》说:“俑,即偶之假借字。”故俑、傀儡、木偶,在古时,实为三名一物。

“大傩”方相驱鬼,既驱居室之邪,又逐墓圹之祟,最初即为丧家之乐。如今戏巫合一的漳州傀儡与古时的“大傩”方相驱鬼,尚有相似之处。

《旧唐书·乐志》说:“魁磊子,作偶人以戏,善歌舞,本丧家乐也。汉末始用之于嘉会。”

梁·刘昭《后汉书集注·五行志》引东汉应劭《风俗通义》说:“时京师宾婚嘉会皆作魁垒,酒酣之后,续以挽歌。魁垒丧家之乐;挽歌,执绋相偶和之者。”据此可知,到汉末,丧家之乐确已共用于宾婚嘉会。

唐·封演在《封氏见闻记》卷六《道祭条》中说:“天宝(公元742-756年)后送葬,祭盘高至八九十尺,用床三四百张,穷极技巧。大历(公元766-779年)中,太原节度使辛云京葬日,诸道节度使人修祭。范阳祭盘最为高大,刻木为尉迟鄂公突厥门将之戏,机关动作,不异于生。祭讫,灵车欲过,使者请曰:‘对数未尽’,又停车设项羽与汉高祖会鸿门之象,良久乃毕。縗至者皆手擎布幕,收哭观戏。事毕,孝子陈语于使人,祭盘大好,赏马两匹。”《封氏见闻记》“语必徵实”,说明唐时傀儡戏已能演出“不异于生”的精采故事,也说明当时傀儡戏仍循古风,作为“丧家之乐”。

漳州傀儡历来和古代相同,“喜丧两用,人神共娱”。既用于丧礼逐鬼,也用于婚礼、寿诞、添丁、弥月等吉庆盛会。对红白事演出,当地有句俗话:“前棚‘嘉礼’后棚戏。”“嘉礼”就是悬丝傀儡的俗称。

漳州悬丝傀儡戏“相公爷”踏棚头唱段中,至今尚有自古传下来的唱词:“欲问傀儡何人制,汉时陈平造出来。”这词唱的是一个古老的传说:

唐·段安节在《乐府杂录》中说:“傀儡子,自昔传,云起于汉(高)祖在平城(今山西大同东)为(匈奴王)冒顿所围。其城一面,即冒顿妻阏氏,兵强于三面。垒中纸食。(刘邦谋臣)陈平访知阏氏拓忌,即造木偶(美)人,运机关,舞于陴间(城上女墙)。阏氏望见,谓是生人,虑下其城,冒顿必纳妓女,遂退军。后乐家翻为戏。”

以“运机关”,“谓如生人”的木偶退兵,只能以故事听之。而1978年在山东莱西伐墅发掘的西汉(公元前206-前24年)中期墓葬中,出土了一具身高193厘米,耳目口鼻俱全,可立,可坐,可跪,全身关节均能活动的木偶,证实在西汉时,已有“似于生人”,“设机而能踊跃”,操之而能作乐的木偶了。漳州一带的傀儡艺人们还创造性地延伸了陈平故事,他们说:

相传陈平巧计解围之后,刘邦封授木偶戏为御乐,并将戏具珍藏御库。汉文帝时,薄太后病危,药石无效,群臣献策,搬出傀儡,祈天驱疫,太后病果然痊愈。从此傀儡戏始终作宾婚嘉会,敬神驱祟之用。由于傀儡戏受过汉帝封赐,故在闽南百战中,自古被尊为“大戏”。野台演出,遇到赛戏,必由傀儡戏先起鼓鸣锣,其他剧种才敢响应开台。如官厅点演,须用红贴,不能口召,艺人也被尊为“先生”,可以参加科举,日常可着长衫,戴礼帽,足登靴袜。

陈平故事续篇和唱祠,反映了木偶艺人们热爱傀儡戏行业,自尊自豪的感情;也是艺人们发挥自己的想象能力,叙说漳州木偶与汉唐傀儡一脉相承。

从漳州当今的一些旧俗,也可看到漳州木偶与汉唐傀儡之间的某些瓜葛。如:古代有以“刍灵”(束草为人)、土偶、木人从葬之俗,漳州民间向来也有以木人、土偶、纸人作为活人替身(俗称“替身尫仔”)祭鬼陪葬之风;还有以竹扎傀儡身驱的“龙腹”,即是古时束草“刍灵”的陈迹。

综观上述,虽不能肯定地说,漳州木偶是唐时陈元光带入的,但是可以看到漳州木偶与汉唐傀儡有着一脉相承的联系。漳州木偶的历史是久远古老的。

徐竹初说:“我听前辈们说:我们徐氏家族的远祖是河南人,世世代代都从事雕佛像,刻木偶,做泥偶泥具这一行。以前有一本族谱可查,可惜后来丢失了。我们祖上从河南迁居漳州时,把作坊也带过来了。”目前无从考查徐氏家族何时自豫迁闽,更不知徐氏家族的远祖与随陈元光入闽的“五十八姓河南将士”有无关系,但是,徐氏木偶雕刻世家,继承了我国木偶雕刻艺术优秀深厚的传统,是在漳州傀儡之乡的沃土中长出的一枝奇葩,那是可以肯定的。

天道酬勤露头角

1955年全国少年儿童科学技术和工艺品作品展览会上,一个中学生雕刻的三个木偶头荣获了特等奖,这位小作者就是徐竹初。我国的文豪郭沫若看了展览后,在留言簿上题词赞扬:“木偶头神情逼真生动。”当时中国青年报发表了题为《孩子们优异的创造》的文章;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《灵巧的双手》一书,介绍了徐竹初的“头角初露”;当年还拍摄了专题影片《少年雕刻家徐竹初》。徐竹初少年得荣誉,不是巧逢偶然,不是靠的侥幸,更没有弄虚作假。

徐竹初出生于木偶之乡的木偶世家,在木偶堆里成长,从小和木偶交上朋友,爱上了木偶,在他稍懂事的时候,就曾悄悄地拿了他父亲徐年松的雕刻刀,学着父亲样,在床上桌上“干”上了。“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”,在徐童年时,他一面做小营生,一面还帮他父亲干些下手活,跟随父亲去山区四乡的庙宇修理佛像和壁画,到村里做佛生日用的“饭菩萨”(米粉人)。他边干,边学,边看,小小年纪就想把父亲的手艺学到手。徐的父亲徐年松,早年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巧匠高手,后来是国内外著名的木偶雕刻大师。徐竹初想学艺,条件是优越的,可是,世上无“遗传手艺”,光有家学渊源,而无本人决心好学,刻苦努力,那也成不了事。徐竹初起初讨活干,他父亲怕他年龄小干不了,他就争着干,不怕困难,不怕失败,有时把家中的“樟儿木”(坯木)都刻完了,由于废寝忘食深夜干,头发被灯火考焦了,自己还不知道,直到他父亲半夜起来,把灯火拿走,他才上床。初学时,常常滑刀,流血染红木偶知多少。他母亲因而心疼地把徐竹初刻的所有木偶叫做“关公”。“功夫不负有心人”,到他考入漳州第一中学时,已能独立刻制十种左右的木偶头了。在徐年松手把手的教遵下,徐竹初小小年纪有了不小的本领。徐中学毕业后,进入漳州工艺美术社工作。1961年2月,经福建省文化厅和福建省轻工业厅评定为“木偶雕刻师”,年仅二十三岁。

栩栩如生心血浇

四十多年来,徐竹初在艺术实践中不断续承、创新、升华,木偶生命在他的刀下不断诞生,他制作的木偶造型已有四百多种。戏曲的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各种行当,尽皆齐全。既有传统名剧的知名角色,又有仙佛释道、天神魔怪形象。个个面目不同,性格各类,生动传神,呼之欲应。有的眼珠会转,嘴巴能动,更加栩栩如生,堪稍艺术上品。

徐竹初的木偶作品所以能激助人心,关键在於他掌握了中国雕塑优秀传统的精髓——“以形写神”。他懂得“芸芸众生”每个人的外形不同,性格不同,经历不同,身份不同,气质不同,绝不能“千人一面”。因此,他在落刀之前,总要细细研究,认真揣摩刻制人物身世、身份、性格、好恶,一旦思考成熟,就有把握地下刀。他以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为蓝本,以对称、均衡、对比、调和的艺术法则,使用造型、线条、色彩等艺术语言,运用夸张、变形、强调、减弱、提炼、概括等艺术手段,“拟容取心”,为对象“传神写照”。抓住了“神”,“人”也就活了,脱离了形,“神”也就“飞”了。举一个例子:有一名剧《大名府》,这出戏于1960年在布加勒斯特举行的第二届国际木偶与傀儡联欢节上获得了金奖,轰动欧洲,饮誉艺海。该剧的剧情出自《水浒传》玉麒麟卢俊义的故事:卢被害入狱,问斩。梁山好汉石秀劫法场被擒。时通报信,梁山发兵,众英雄混进大名府,放火劫狱,救出卢、石二人。其中有个角色是大名府城门的守门官,名叫“钱如命”。这个角色,剧中难然少不了他,可是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。而徐竹初设计的这个形象,可以看出,他仔细考虑了剧情,认真分析了城门的官特点。作者首先把这个木偶头的基本形状,选定为葫芦形。这是很有道理的,葫芦形上小下大,上小,象微此人无头脑,糊涂,胸无点墨,愚蠢昏庸;下大,胖乎乎的大肥肉,形象地说明,城门官一职,虽不是“高官厚禄”,可是一个“财源茂盛”的肥缺,贪赃容易,生活无尤,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。鼻梁上画个钱形,点出了他是个小丑,又提示了此人贪得无厌,视钱如命。两撇小髯,面带傻笑,交代了他官虽不大,可是“恶狗拦当路”,好人低头过,俗人好溜须,因而他自鸣得意,忘乎所以。两条倒撇的蚊子眉,一对贼溜溜小眼睛,微笑露出几颗细锯齿,刻画了他好寻花问柳的色迷迷,又表现出一个滥小人作为一只“看门狗”有点小机灵。暗示了梁山好汉要在他眼皮底下朦混过关,可也得动些脑筋。由於徐竹初塑造了一个活脱脱的城门官典型,再加上一流高手的表演,就有好戏可做,为演出成功起了不小的作用。

徐竹初的成功,还在於大胆创造。他认为艺术源于生活,又高于生活,艺术生命在于创新。戏曲已是高于生活的艺术创造。而徐在刻制戏曲人物木偶时,并不照搬戏曲已有的现成创造,却是根据他自己对人物和剧情的理解,对戏曲的修养,根据需要,加以再创造。比如,徐的代表作之一“鼠丑”,就没有照搬戏剧中“丑”的脸谱,而把它设计为:干瘦、尖颔、鼠目、倒眉、翘须、暴牙,像人又有一点像鼠的小人形象。万其是两颗违反常理,特别夸张的大暴牙,很容易使人联想起令人厌恶的老鼠。它小眼圆睁,狡猾中显得机灵,太阳穴贴着膏药,点明他干坏事熬夜的困卷,面露假笑,显出讨好主人的诌媚,处世油滑的奸笑。充分刻划了一个阴险、贪婪的奴才加无赖的形象。

古老的漳州木偶,传统、优秀、深厚,在长期发展过程中,形成了某些“程式规范”,诸如:

“五形、三骨”情之最,雕刻紧抓莫放松,

脸有千样各有形,眼鼻口耳变无穷。

(“五形”:两眼、一嘴、两鼻孔;“三骨”:眉骨、颧骨、下额骨)

脸有:国字脸、田字脸、目字脸、甲字脸、鹅蛋脸、瓜子脸……

眼有:蚂蚱眼、凤眼、铜铃眼、三角眼、鼠眼、獐眼……

眉有:蛾眉、柳叶眉、寿眉、大刀眉、蝌蚪眉、扫把眉……

鼻有:悬胆鼻、狮子鼻、马鞍鼻、桥形鼻、鹰嘴鼻……

口有:红菱口、樱桃口、杏仁口、弯弓口、鲤鱼口、猪公口……

这些形象的比喻和归纳,是节人们丰富经验的总结。对创作和学艺者来说,无疑是十分有用的,但必须善於理解,灵活运用,绝不能死套硬搬,自陷拘囿。

徐竹初正是灵活运用的佼佼者。他说:雕刻木偶头,紧紧抓住“五形”、“三骨”来刻划各种人物性格的外形,是十分重要的。但是,更重要的应经常深入生活中去进行观察、体会,研究人的共性和特性,在继承优秀传统模式的基础上,思考、分析现实生活中各种人物的不同社会地位,特定的生活方式,独具的音容笑貌、举止言行,抓住其最典型的表情,凝固起来,加以适当的夸张和减弱,只有这样创作出来的木偶艺术形象,其人其貌相能一望而知,也容易为人们所接受。

徐竹初在这方面是早有扎实的幼功的。拿他少年时的获奖作品来说:其中之一的《孩童》,他在刻制时,就曾仔细观察了他的弟弟的孩子气,为了表现“孩童”的微笑,还以糖果来逗他的笑容;第二件作品是《老人》,为了刻好这个作品,他会在街上紧随一位老公公身后,前后左右打量,紧盯老人的说话神态。徐说:“我从小和穷孩子们在一起,看到很多穷苦百姓艰苦的生活,当时,我还经常到赌场门前卖包子、肉粽和香肠。我边卖边留心观察不同赌客的不同表情,以及地痞、流氓和二流子的丑相。经常做个有心人,对创作各种角色大有好处。例如,我创作“鼠丑”就用上了。几十年来,我是习惯了。不过,又不能忽视传统经验,模式规范,而应学习它,掌握它,融会贯通。

徐竹初认为,创造偶人众生相,既要重视生活,尊重传统,还要借鉴其他传统艺术,博采众长。他说:“我小时候就常和父亲一起去看野台戏、汉剧、京剧,什么戏都看,有几个有点名气的戏班子,什么‘金章、’‘正声’、‘天仙’、‘天声’,我现在都还记得。《群英会》、《闹天宫》、《武松打虎》等这些好戏,我看过许多遍。我还爱听说书,有空就去听,有一段时间,我是场场必到。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封神榜》这些故事我熟得很。”“我一看到庙宇,就要到里面去看佛像,仔细琢磨。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,我父亲带我到东岳庙修缮地藏王像,那菩萨十分高大,约有十米高,还有牛爷、马爷等各种神佛鬼怪,阴森森的,初去时,连门都不敢进,去过几次就不怕了。我边干,边看,边摸,记下了不少形象。”“除了看戏、听书、逛庙,我还经常看书,古今书册戏曲脸谱都看,还要琢磨。看的东西多了,头脑里形象就多了。创作也就自由了。”正由于徐竹初不知疲倦地学,灵活地学,从生活中学,从传统中学,因而他才能推陈出新,有所创造,有所建树。

徐竹初说:“木偶戏是刻木为偶,以偶做戏。舆观众见面的是‘木头人’,而不是幕后操纵的演员,因此,‘木头人’既是木头,不要是‘人’。由於是偶,表情固定,不会说话,所以雕刻木偶选定是最有代表性的表情非常重要。有句俗话:“‘千言万语,抵不上眼角一瞟’。表情选得精当,就可抵上千言万语。木偶是‘演员’,不同于一般雕塑,有它的特殊性。所以我常常去坐在观众席里,和观众一起看戏,听观众的反映和评论。听到关于木偶造型的意见,我就考虑如何改进。尽可能使木偶的演出效果更好。我体会到观众是抬着头从下往上看戏的,木偶是立体的,在不同角度可以显示‘不同的’表情,我就一面改进雕刻,加强表情效果,一面和演员们商量如何配合。例如,获得过金奖的《雷万春打虎》一剧,剧中主角‘雷万春’,他是个嫉恶如仇,又受压抑的英雄,我就把他刻成:斜刀眉、杏核眼、高鼻梁、枣红脸、弓形嘴,突出他的英雄气概,尤其着重刻划了他的弓形嘴。演出时,当他要深山老林,月下信步,一阵寒风,使他感到凄凉,低头叹息,木偶侧面对观众减弱了威武相,显出了弓形嘴的嘴角下弯,表现了尤伤的感情;当他按住老虎猛打时,正面对观众,显出了他威武相,表现了英雄无畏的表情;当他打死考虑,仰天大笑,脸上部后倾,弓形嘴突出,表现了他狂喜的表情。这样处理,演出效果就好多了。”正由于徐竹初体会到木偶“演员”舆真人演员的不同,木偶雕刻艺术与一般雕塑艺术有区别,正确地掌握雕刻木偶的特殊性,避了其短,扬了其长,才使木偶“演员”和真人演员在“亲密无间的合作”中,征服了观众。

木偶“演员”有其所短,也有其所长,有其真人所不及。以某些角色的扮相来说,某些剧中人物,真人化妆有所局限,而“木头人”可不受所限,要什么样,可雕什么样,只要你有真本领。徐竹初深知这一特殊性,他利用木头的可雕性,充分发挥这一优势。如他把《封神榜》中的殷郊刻成三个头,让杨任眼中长出手来,使申公豹割头反装,叫雷震子的鸟嘴突出,令四大金刚的铜铃眼突出眼眶……;还把想像中的才子佳人之美,集中体现在小生和小旦木偶头上,认场内场外的观赏者见之“惊艳”,为形形色色的木偶“演员”之美所陶醉,流连忘返。

我们知道,很多外国木偶的造型,着重演出时远看的大效果,近看就显得粗糙。而徐竹初的作品,台上能演,台下经看,它典雅华美,细巧精致。它是木偶戏演具,更是艺术珍品。它是民间艺术中的“工笔画精品”。正如海外报纸上评论中说的:徐的“做工更是灯火纯青”。俗话说:“夏练三伏,冬练三九”;“台上三分钟,台下十年功”。徐竹初的手艺,所以能达到“炉火纯青”的境地,不是一朝一夕所得,乃是他对木偶事业的无限热爱,四十多年来,埋头苦干如一日。创作上严肃认真,执着追求,一刀不苟,精益求精。正因为他给木偶浇灌了心血,终使木偶有了气术生命。

徐竹初,现正艺术成熟,年富力壮。祝愿他在木偶雕刻艺术上取得更大的成就;在培养后人上作出更多的贡献。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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